希特勒队:遇见最臭名昭著的人

一年半前,有一支外国球队,他们从来没想象过会在球场上遇到这种情景。他们的对手的选择实在匪夷所思,给很多人带来麻烦,还冒犯了很多人。为什么这个对手的名字会以一个沾满了数百万人鲜血的独裁者命名呢?是不懂事还是完全不知情?本文将详细报道。

Team Hitler (on left) gathers to take a picture and exchange team banners with another of the league’s teams.

希特勒队(左)的代表与另一支联赛球队交换队旗。

恶心糟糕的比赛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和“希特勒”踢球的那个晚上。那是个寒冷的冬夜,南城又湿又冷。我们热身的时候,我们的对手球队来了。我们的澳大利亚后卫指着他们的球衫背部,问,“那是纳粹的标记吗?”

我根本无法相信,所以我们沿着球场走过去,凑近一点看。当我们经过他们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们的绿色荧光球衫背后果然印着纳粹的标志,下面还印着“希特勒”三个字。

我们不知道还要不要踢那场比赛。我的球队队员有犹太人,还有来自其他地方的,例如荷兰、英国,还有法国,他们的同胞都曾经受过这支球队“吉祥物”的荼毒。于是我们有队友提出这个问题:如果我们和他们踢,是不是表示我们认可他们这样做没有错?而其他队员则怀疑自己是否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的队长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我顶你个肺!跟他们踢,弄翻他们!”

那次比赛非常糟糕、恶心。双方队员都使出浑身解数攻击对方。后卫将前锋踢到了球场之外,而前锋则故意铲后卫的小腿。一时之间,飞铲、肩撞,横肘搬拦锤,竖踢撩阴腿,口水共球衣一色,破鞋与臭袜齐飞。我们互相谩骂,中英双语,好不热闹,每过几分钟我们就会和对方扭打一次,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分开。

“半数以上的队员投票选择‘希特勒’作为球队的名字,”郑先生一边回忆一边说。

当终场哨声响起时,我们赢了比赛。我们当着他们的面欢呼胜利,而他们则对着我们冷嘲热讽。比赛结束,双方都没有握手,而双方的队长还一直争吵了很长一段时间。

再次相遇

一年半以后,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在南城的一间办公室里,我坐在希特勒球队队长的对面。

郑先生从广东韶关的一所大学毕业之后,在厚街一家童装厂做设计,就在东莞的现代金融区的西南方向。他穿着休闲西装,打着领带,长长的刘海超过了厚厚的黑框玻璃眼镜。我问他最喜欢的球星是谁,和他聊着法国前锋蒂埃里•亨利;他说话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郑先生和我想象中的新纳粹完全就是两回事。事实上,把球队命名为希特勒甚至都不是他的主意。

“半数以上的队员投票选择‘希特勒’作为球队的名字,”郑先生一边回忆一边说。

“开始的时候我们队有赞助商,后来赞助商取消了赞助,于是我们自己出钱赞助球队,然后一起吃晚饭,商量投票决定新的球队名字。“

“有一位队员提议‘希特勒’。我说这不太好吧,太政治了。其他人说没关系,这是中国,不是欧洲。于是超过半数的人投票选择了‘希特勒’。“郑先生一边回忆一边说。

当时还有另外一个提名轰炸机(B-52)。当时差点就以曾经创作了”岩龙虾“和”爱的小屋“的流行乐队为球队命了名,而不是那位曾经屠杀了数百万无辜生命的独裁者。

后退一步

我问郑先生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希特勒“。”作为一支球队,我们希望能赢得每一场比赛。我们希望我们的球队充满力量,而希特勒这个名字会让我们充满信心。“他解释道。

当我问起那个名字,郑先生赶紧为他的球队辩解,“我们并不想和战争或杀戮联系在一起,我们只是比较崇拜希特勒的野心。”

Team captain No No poses with British football star Michael Owen at a 2014 promotional event wearing the team’s original uniform. Owen was unaware.

在2014年的一次推广活动中,队长郑先生穿着球队原来的球衣与英国球星麦克尔•欧文摆造型合影。欧文没注意。

对大多数西方人而言,不可能不会考虑到希特勒曾经在二战和大屠杀中留下的劣迹而去崇拜他的野心。然而,对一些中国人而言,从小就习惯了以一种分割的方式来看历史领袖。

在皮特•赫斯勒写的《江城》这本书中,作者描述了他在四川的任教经历,并对他的学生进行了观察,发现他们认为领袖的做法是公正合理的。他和他们讨论在文化大革命这件事情上领袖的对错的时候,学生们会将导致中国数以万计百姓的死亡和贫穷这一过错与为现在的繁荣富强奠定基石这一功绩进行平衡。“众所皆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一名学生这样写道;“瑕不掩瑜。“另外一名学生这样写道。

在该书的后面部分,赫斯勒的中文老师在谈到希特勒时居然也是持相同的逻辑。“我们(中国人)多数都拥有两种比较矛盾的观点,那就是希特勒是一名伟大的领袖,同时也是一个疯子,做出很恐怖的事情。你看,我们会同时拥有这样两种观点。”

给他们的球队命名为希特勒之后,郑先生也是用相同的观点来为他的球队辩护。

基本常识

通过我们的交谈,我发现郑先生其实并不了解或懂希特勒。当他谈及希特勒的罪行时他说“希特勒打仗,“当他谈及那些受害者时他说”希特勒杀了很多英国人。“在整个采访过程中,郑先生从来没有提到过犹太人大屠杀的事情。

对有些人而言,很难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居然不知道这些史实,不过要记住,历史是有地域局限性的。

“现在他们不再穿带有巨大的纳粹标志的荧光绿色球衣,而是有一个小小的铁鹰的粉色球衣。”

“现在他们不再穿带有巨大的纳粹标志的荧光绿色球衣,而是有一个小小的铁鹰的粉色球衣。”

中国人可能不太清楚西方的战争历史,但是西方人又对中国的战争历史知道多少呢?有多少美国人知道南京大屠杀?又有多少欧洲人知道731部队?

历史是有地域局限性的。在学校里,我们学的都是自己国家的历史。在南城,一位男生不会去学在战争中德国发生了什么,同样的,一名曼彻斯特的女生也不会去学中国在战争中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和希特勒队踢球的时候,他们队里还有一些非洲人,而那些非洲人同样搞不懂为什么我们会对他们的球队那样火大。

象征意义

去年夏天,迈克尔•欧文,英国的顶级球星,同时也是去年的欧洲足球先生得主,在东莞南城举行了一次电视新闻发布会,在会上欧文摆着pose拍照,其中一张就是郑先生穿着希特勒球衣在他身边。

“后来他和我说,这样子是不行的。“郑先生一边回忆一边说。

“后来他和我说,这样子是不行的。“郑先生一边回忆一边说。

“我和迈克尔•欧文拍照的时候,东莞足协的一名官员看见我穿的球衣,就问我的队员是什么意思。后来他和我说,这样子是不行的。“郑先生一边回忆一边说。

他告诉他们,如果还想继续成为协会的一员,就必须改名。他们同意了,不过改名也不过是改一下象征意义罢了。现在他们不再穿带有巨大的纳粹标志的荧光绿色球衣,而是有一个小小的铁鹰的粉色球衣。现在球队的名字改了一个字,但是中文发音仍然是希特乐(勒)。

用郑先生的话说,“我们想保持希特勒的感觉。”

The team, on game days at least, is multicultural, with players recruited from the Nigerian expat community.

至少在比赛期间,球队是多元文化的球队,有来自尼日利亚的外援。

郑先生,不是纳粹

他们不是种族主义者。他们的球队有来自非洲的队员,而郑先生不得不经常维护自己的队员。“我们的其中一名非洲队员比多数中国球员都要高大强壮。有时候撞了人,甚至撞伤了对方,本来只是一件小事情,但是有时候中国人会产生过激反应,责骂我们的非洲队员。“说到欧洲球员时,郑先生非常尊重他们的踢球方式,”他们踢球像一个团队。他们非常认真地对待输赢,并且尽最大努力赢得比赛。”

虽然这是一支名叫“希特勒“的球队,但是他们实际上非常和善并且懂得关心别人,实在令人惊讶不已。在南城的另外一次比赛中,对方球员在一次铲球中弄断了郑先生的一名队员的腿。”受伤的队员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医疗费高达一万多元。考虑到该队员的经济情况,我们队每个人都为他捐了钱。“郑先生告诉我说。

当我开始采访他时,我是已经准备好和这位“新纳粹分子“进行争辩的。不过最后的结果是我只是和一名时尚设计师聊了天,而他并不知道阿道夫•希特勒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这使得这次采访更为有趣,当然也更为复杂。他们并不信仰纳粹主义,不过他们却通过佩戴纳粹的徽章和希特勒之名来宣传自己的理念。他们并不想冒犯别人,但是事实是他们冒犯了很多人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郑先生不是新纳粹分子,但是让他给球队改名的可能性估计和他是新纳粹分子的可能性一样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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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

采访到最后,我们谈起一年半之前那个寒冷的冬夜的那场比赛。那天晚上我们有一名球员没有到场,那是一名来自以色列的攻击型前卫,脾气非常暴躁。我告诉郑先生他的球队非常幸运,因为我们的以色列前卫那天晚上没有到场。

我说也许哪天我们可以再来一场比赛,我们在讨论是否有办法防止再次出现上次那样的恶心糟糕的比赛。我建议他们上场时不要戴任何纳粹的十字徽章、铁鹰或是纳粹的其他标志。郑先生脸上毫无表情,“嗯,也许下次我们再打比赛的时候,不要带你们的犹太人朋友过来。“这样看来以后是不可能有比赛了。

翻译:Tensong Tian

阅读英语原文